纸轿夫齐齐刹住动作,抽出五指,在修士的胸口留下五个血肉模糊的血窟窿,起身茫然四望,似乎在寻找下令之人。凌澜狠狠瞪了薛怀玉一眼,闪回人群,不过几个眨眼,伤者竟有四十多个,唉唉呼痛,伤口发黑,脸庞已浮出一层灰败死气。凌云暗暗心惊,难怪纸傀儡横行多年无人敢敌,真是又毒又强,被它划破一点伤口即刻毙命。万幸伤者都是修士,若是无辜凡人,被划破指甲长的伤口也该立刻死了,顾不上别的,两人迅速翻出储物袋里的解毒丹给伤者吞服。

    那边,薛怀玉偷偷瞅他们几眼,撇撇嘴,突然冲到双手滴血的纸轿夫面前,踹它一脚:“发什么疯!谁让你们住手的?我说不许住手,给我把他们全杀了!”

    他这一喊,不少修士惊惧中又是一奇,纸傀儡一向只对血色轿唯命是从,从未听过第三人的命令,忍不住东张西望。桃花林中,突然响起一个懒洋洋的调子:“小傻子,你很狂啊。”

    薛怀玉下巴微扬,傲慢道:“我们小太岁的徒子徒孙自然和他老人家一样,最喜欢摸老虎屁股。不敢不狂!”顿了顿,忽觉哪里不太对劲,骂道,“你才是小傻子呢!谁在装神弄鬼,给我滚出来!”

    北方传来一阵放肆的大笑之声。众人都辨出声源,愣了一愣,惊疑不定地齐齐看向那一株歪脖子树。

    它静静斜长在河水之边,背靠鹊桥,仿佛真的侵染了半神半佛的仙气,又多年无人敢靠近修剪枝叶,肆意生长,花堆满枝,夜色中开成一片烈火烧似的红云,红云深处,闲闲躺着一个黑色人影,一振衣袖,宛如一只巨大的黑蝴蝶,翩然飞下。

    落地之后,忽觉凉风入体,朝夜低头一看,挑了挑眉。

    这十六年来也不知道究竟死在哪里,腰带被人解去了,散着衣衫,露出大片明晰的锁骨。没办法,朝夜抬手扯断一根花枝,松松束住腰身,其上还长着几朵淡红色的小桃花,盈盈向月绽出三分艳色,一边迈开步子。

    众修士倒吸一口冷气,惊怒的目光不由自主跟着他动。

    他这一动,令人觉得,极不舒服,以致于空气中,都好像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。

    仔细观察,原来是他所穿黑衣的纹理之间隐藏着红线,绣成极其精美的暗月亮纹。他不动时,便看不出来;他一有动作,暗月亮纹似水流动,隐隐如有血光流淌,竟有一种妖异的神性,恰似一尊沉睡多年、自地狱苏醒的邪神,一睁开眼,便将掀起血雨腥风,搅动天下风云。

    身长玉立,缓步行来,他所经之处,明艳的桃花都开得妖艳起来,漂亮得惊心动魄,竟是人间不敢拥有的绝色。

    众修士对昼苍敬若神佛,生人勿近的禁树上毫无征兆地落下一个黑衣男子,这是信仰被玷污的严重问题,本欲对他大声斥骂,见此情形,所有声音戛然而止,个个脸色古怪。给伤者喂完解毒丸,凌云和凌澜又去救治那几名重伤修士,让他们保持清醒不要昏迷,忽闻四周此起彼伏地倒吸一口冷气,抬眼看去,也惊得呆了。那几个修士被纸轿夫一掌打塌了胸膛,一只脚迈入棺材,瞥眼一看,猛地精神一震,一人恍惚道:“我是死了?我好像看到了幻觉……”另一人垂死病中惊坐起,顶着一张七窍流血的脸骂道:“要死啊你!怎敢冒犯半神半佛!!大逆不道!!!”

    朝夜横他一眼,喊得这么响亮,看来一时半会死不了。

    他系好了腰带,转眸一看众修士果然惊恐万状脸都绿了,心中狂笑:昼苍还真是一把双刃剑,吓唬魔道和吓唬正道都是一把杀敌利器!朝夜当了这么多年臭名昭著的小太岁,没人比他更有经验,别的都还是次要,当小太岁一定得精通气人找乐子。气不死别人,就会气死自己。气死人不偿命乃是朝夜的看家本领,一看众人五官抽搐脸发绿,当即笑吟吟地走了过去,围着他们晃了一圈,高调把自己桃花腰带给所有人看了一遍,喜滋滋道:“好不好看?羡不羡慕?你们都没有,嘿就我一人有。我刚摘的,半神半佛他家的树,放心,马上都是我的了,等会我就拿把斧头砍了它扛回我家去。”

    众人听得脸越来越绿、越来越绿,比黄瓜还绿,在周围一片抖着嗓子的“你敢”、“找死”、“狂徒报上名来”、“半神半佛”、“怎敢如此”的嗡嗡声中,朝夜脚步一转。那边,薛怀玉瞅瞅众名修士,又瞅瞅朝夜,看他溜哒哒地冲自己走来,不知要干什么,莫名有点害怕,一溜烟躲到纸侍女身后,探出半个头骂道:“你你你敢在我手里救人!你死定了!我抽你的筋扒你的皮!”

    朝夜“啧”了一声,他阅人无数,嚣张欠揍的见得多了,可欠成小幺蛾子这样的真是少见,一点点年纪张口杀闭口死,看到谁就跟谁结仇,就没听他嘴里好好说过一句话。

    看他一眼,朝夜停在那一顶红红艳艳的花轿之旁,弯腰捡起了捆仙绳。刚刚生死攸关,要么忙着逃命,要么忙着救人,谁也没顾上这根绳子,凌云立刻站起:“前辈……”话未说完,薛怀玉蹭的跳了出来,伸手就要:“不准给他,给我!”